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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是“告別”,是“求救”

2020-10-19 09:35
來源:半月談網

   身病易治,心病難醫。全球青少年自殺率的飆升,正在成為這場疫情的次生災害。“我真的活不下去了”“我就是想死”……這是自殺者的“告別”嗎?不,這是他們的“求救”。

要麼優秀,要麼完蛋

滴滴答答的雨點敲打在玻璃窗上,臉色蒼白的婷婷盯着看了很久。“我不開心,煩躁不安,只有割手腕的時候感覺舒服一點。”

“什麼時候開始有了自殺的想法?”醫生問。“很早以前,上個星期特別強烈。奶奶家在7樓,我趴在陽台上看過跳下去的落地之處。”

婷婷只有13歲。還有14歲的小顏、15歲的暢暢、16歲的雲霓……他們都因為有自殺傾向或多次自殺未遂,被帶到心理醫生面前。

“這次疫情作為創傷事件的規模之大幾乎令人無法想象。”美國哥倫比亞大學醫學中心心理學教授尤瓦爾•內里亞説,戰爭或恐怖襲擊事件所引發的焦慮至少受到地域限制,而這次疫情的殺傷力“沒有國界”。

某城市醫院的門診數據顯示,今年以來,13~16週歲抑鬱症伴隨自殺傾向的患者佔學生患者總數的比例很高。儘管自殺傾向中遺傳和外部環境因素各佔一半,但學業壓力、親子矛盾、深度網癮、拖延慣性產生的心理衝突等,已成為學生羣體普遍存在的心理問題。

“我爸爸脾氣不好,他發脾氣的時候我就想躲起來或者逃出去,但疫情隔離在家的時候我沒辦法”“我媽媽心情不好的時候,用棍子打我,用腳踹我的肚子”“我總是感覺有人在監視我,還聽到有聲音跟我説,讓我去死”……

中國人民大學教授俞國良認為,臨牀工作中接觸到的絕大多數“問題孩子”,都有深層的原生家庭問題。父母的教養方式讓很多患者很小就被植入了一些強烈的人生信條,比如“我不值得被好好對待”“ 沒有人是值得信任的”“要麼優秀、要麼完蛋”。

值得警惕的是,教師的情緒問題無時無刻不在傳導給孩子。考核壓力、排名焦慮等導致的負能量,都被包裹在老師説的每一句話裏。

感謝那個“看穿”我的人

“初二之前,我對於抑鬱症的認識僅僅停留在‘張國榮跳樓自殺’上。”見到小圓兒的時候,她穿着明黃色的連衣裙,眼眸裏有光。很難想象她曾經歷過暴食、厭食、嗜睡、睡不着、自殘、自殺未遂等反覆折磨。

“熬過了初三,進入高中,抑鬱這股勢力又不知不覺中捲土重來。害怕新的一天、新的負擔,適逢考試必出幺蛾子”“從小到大被戴上的高帽子太多,讓我不能接受自己失敗,又害怕自己成功”……

浙江省心理危機干預專家組成員張載福説,很多類似小圓兒這樣的孩子,與身患重度抑鬱症、精神分裂症的患者不同,有非常強烈的求生欲。他們所要逃避的是痛苦,而不是生命本身。“作踐”自己的行為看似瘋狂,卻釋放出了重要的求救信號。

“我真的活不下去了”“我就是想死”……這是一種“告別”嗎?不,這是“求救”。

“當我們瞭解人們並不是想結束生命,而是想結束痛苦的時候,活下去,是我們背起當事人渡過的河,是我們與當事人相互攙扶走過的路。”湖北省某心理健康研究所心理學家楊微説。

心理學家普遍認為,如果可以利用患者矛盾心理增強其求生欲,自殺的風險就可以降低。“我真的很感謝那個‘看穿’我的人,他是我的主治醫生。”小圓兒説。

很多時候,想開了就是那麼一瞬間的事情。小圓兒如今成為心理康復中心的一名志願者。“我希望可以幫助那些和我曾經一樣痛苦的人。”

當我們討論自殺時,其實在討論如何活下去

美國精神病醫生馬克•郭士頓曾將自殺者的心態概括為“八個無”:無望、無助、無力、無用、無價值、無目標、無意義、無所謂。直到實施自殺動作的那一刻,這些心態都處於波動變化之中。

法國社會學家涂爾幹則認為,社會規範、聯繫與義務越少的人,越可能自殺。人們需要義務及約束來為自己的生命建立架構和意義。

這些看似形而上的研究,其實都圍繞着一個議題展開,就是從“終極”層面尋找自殺動機裏的共性,然後更好地預防自殺。年輕生命對於“如何活下去”往往有着強烈的主觀追求,而這種追求恰是預防自殺的突破口。

浙江大學心理學系教授趙國秋説:“我們需要將青少年心理健康教育工作當作一項系統工程。啓動危機干預預警系統,將心理危機干預應用於青少年羣體的各種突發事件(如自殺等)的善後處理中。”

與此同時,我們還需要重新審視網絡社交對年輕生命建立架構和意義的影響。“火爆的短視頻行業背後,是一場對青年羣體的孤獨收割。”中國社科院研究員劉馨蔚認為,孤獨經濟的興起和年輕人自閉式社交的泛化背後,是日益龐大的空巢青年。孤獨感泛化、低慾望心態蔓延、厭世自殺……為了擺脱這種慣性,必須幫助年輕人與網絡社交達成“和解”,幫助他們走出“信息繭房”效應可能帶來的極端化傾向。

最後,我們必須想辦法説服傷痕累累的年輕生命,儘管看上去並不理想,但總還有其他的選擇。絕大多數時候,“痛苦地活着”會比“死亡的解脱”更有意義。

上世紀70年代,窮困潦倒的美國抽象派畫家馬克•羅斯科在畫室結束了自己的生命。差不多同一時期,正在承受殘酷迫害的中國著名女作家丁玲卻沒有選擇自我了斷,而是一邊勞作一邊堅持創作。多年以後,她穿着樸素的白襯衣,坐在一把老藤椅上,這樣回憶起自己的選擇:人啊,只要有一種信念,有所追求,就什麼艱苦都能忍受,什麼環境也都能適應。

責任編輯:劉禕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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